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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 the manual and use it!”—颜建华

在天鹅湖常见一位老人端着相机绕湖走。他身体稍有点前倾,但脊柱后突并不明显。我跑步到湖边大概率能见到他,多是在太阳升起的前后;天气好时如此,冰天雪地也如此。相机在他,总是端在胸前而不是背在背上或手拿在腰边。手指像是停在快门上几个毫米处,随时可击发的。相机机身不小,镜头很大,单反类的。他走得不快,但很专注,时刻在寻找摄影目标一样,不曾看到过他看过五颜六色的路人或矫健欢快的跑者。

入了行的人,瞧着一个人的行装多能猜着他入行有几分。上身就一根心率带,像黄河切分沟壑一览无遗的黄土高原一样,又着寸长的开叉短装,色艳怪样的跑鞋便可知道那是跑马的很角。我也曾玩过相机,看那相机的大小和他那架势,我心想,这有可能是位摄坛老将,说不定哪本教科书上的一张动物片或风光片就是他拍的。特别是在这里,在时光里有刻痕的人,就像晨光里踏光影、展奇装的鸟,绿草青枝上,随处可见;更何况,他那样子,可是时刻准备着的。

 

又是一个早春的明媚,我见他从点缀着黄色小花的绿草径斜刺着朝湖边跑道走去。我当时正离开湖,跑在岔道上,岔道与他走的草径近乎是直角三角形的两个底边。不知道是阳光色温太暖还是空中花草释放的兴奋因子太多,顿时想要去认识这位老人,也请他拍我一张像模像样、可“秀”人的跑步“玉照”。我离开岔道拐上三角的另一底边从他身后追了上去。一番诚心诚意甚至带着仰慕的口吻自我介绍后,我便有机会认真端详心中的那份神秘。他的脸容有过岁月,但看不出有过多少愁苦和风雨。相机呢?是Nikon的机身镜头一体机,镜头24-300mm F/2.8,挺不错的机子。

 

暖色低矮的阳光正从我右前方射过,在我身后左侧投下长长的影子。跑道蜿蜒从左后高处向右下延伸,两侧绿色里是隆冬掠走了活力但仍傲傲直挺向上的金黄茅草,天上白云哼着小调悠悠地慢步在蔚蓝下。 一切都看上去像我梦中“甜水片”的背景,我愿意就泡在这蜜坛里在时间的长河里淌祥。他说他很乐意为我拍,问我怎么个拍法。我想,行内人,不用客气。便说,我从跑道那端快速跑过来,你蹲在这绿草里,镜头仰一点,十度左右,光圈优先,F2.8,ISO 100,中央重点测光,跟踪聚焦,快门按在我左腿前迈的时候。我心中的影像是镜头仰着,让阳光把我“雄赳赳、气昂昂,高大上”的英姿和肌肤雕刻在一片creamy的青草黄茅白云里。我注意到我话说得越多,他脸上的疑惑愈明显。待我叭啦叭啦完后,他望着我说: “我不会调光圈。” 我闻之心一征,不会调光圈? 拍照片,不会调光圈?但他的面容是那样慈祥和真诚,我只好把这份震惊草草地塞在晨风泛起的涟漪下。“应有个转盘什么的。”  我伸出手,想拿过相机来示范给他看。他上身往后稍仰了一点,手把相机握得更紧,他可能担心我坏了他的相机。 我无意于获得额外的美事,但那留芳的美照看来是不可能了。“那你平常怎么拍就怎么拍吧。”

 

失望倒算不上什么,毕竟解了一个谜。而且,我也心虚,至少我那关于行装的话,这一回撞上了南墙,但我确实有些惊讶。在诚心谢过他后,我仍在林间绿浪中跑着,我却似乎听不到了自己的脚步,看不清了小鸟羽毛的艳丽。惊讶在我脑海里泛着层层的波,波上尽是凌乱的光斑如前阵乱撞的蝗蛾。也许那是他儿子送他的礼物,也许是他儿子给他设定了一个光圈组合,甚至也是他儿子让他这样端着相机的。他的年龄或许超出了他的脸容,YouTube也超出了他的心理舒适区。  But, why  not read  the manual ?

 

一个半马回来,走路时,我两腿的间距宽了些,腿似乎有点点直了,僵了。左坐骨结节与股骨之间有点酸痛,左膝胫骨外上也有痛点。我知道,跑得不好,又惹毛了我那腘绳肌和髂胫束。我2016年首次跑芝马时就落下了腘绳肌腱病和髂胫束综合征,两者一直没离开过我,时不时就出来提醒我一下。第一次跑马的训练,就是自己一个人在泥水里滚。唯一的知识是大一偶尔翻过的几页浅浅的跑步科普,它说要脚跟着地,而脚跟着地也正是我平日走路的习惯。后来才知,有人说前脚掌着地或全脚掌着地更不易受伤。加上自己core 肌群薄弱,跑时上身过于前倾,腰是塌着的,骨盆代偿性后倾,加重了腘绳肌和髂胫束的负担。久长的重复性收缩、舒张,肌腱不叫痛才怪。

 

这痛,确己是习惯了的。但那个早上,遇上这湖边老人后,这痛好像不再只是在肌肉筋膜,而刺到了我藏在层层厚甲后弱弱的“鸡”心:我自己也读过那manual 吗?身体的、跑马的manual?

 

答案比回答选举是否有舞弊要容易,“No”。就算我是学医的,在基因水平上整天做什么研究,平心而论,也没有那么“Read the manual”。跑马更是如此,系统读过的书,用心地“理论联系实验”地读过的,几乎没有。

 

常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没有manual或者 manual难读。其实不然。

 

可知道 ?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HHS)与农业部(USDA)联手花了我们很多白花花的银子,诚请了很多业内的懂行人,正儿巴经懂行的人,基于大量科学研究的实证,定期颁布饮食与锻炼指南(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Physical Activit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为了笑到最后,笑得开心,笑得不做药片、针头和手术刀的奴隶,我们必须有意识,诚心诚意,努力、执着地做些改变。改变我们的饮食习惯,改变我们的生活习惯。怎么改,指南里有的是科学建议,“Just read the manual!”

 

我玩相机的时候,整天想的是如何拥有最好的机子和镜头,却很少去认真地研读manual,把现有的硬件发挥到最大的效用。玩音响也是如此。记得早年去北京出差,专门去一家很响的音响商店买了一很好的低音炮。先拍托运伤了我的宝贝,自己亲自层层额外包裹,寸步不离细心看顾弄回家的。我却很少用那么大的热情与投入去欣赏音乐的细节: 动机、旋律、音色、和声、对位、转调、呼应和作曲家当时的心境与时世的变迁对作品的影响。

 

我不仅没有好好读过我身体的manual,却把本应读manual的时间加倍花在抱怨上苍为何给我一个女人不看一眼的body上?这么矮?骨骼这么细小,胸肌几乎没有,还有一个暴牙一个错位牙!多年来,黑夜里,我都舞拳向天空:“暴牙暴走了我的上进!  一身软叭叭、皱扁扁的肌肉,我哪来胆量与安全感? ”

 

曾有位朋友的朋友托我找位“好”医师给她拉双眼皮。她当时的婚姻有点小问题,但有限的接触也让我能感受到她拥有幸福生活的硬件:虽是单眼皮,也是健康美丽的身体。我找了眼科最好的大夫给她手术。也许给熟人做手术易出事,偏偏她的双眼皮就没拉好。事后,我比她更难过。幸福的manual里,哪有一定要是双眼皮的说法?!追求美以致心灵的平和是值得鼓励的,只是各自选择的路径不一。2023年全美有1,575,244人次选择了抽脂,丰乳,缩腹,提乳和眼部整形等美容手术(2023 Plastic Surgery Statistics Report, 美国整形外科医生协会)。我选择了跑马。我的一位朋友,叶玲,成功的企业人士、芝加哥水立方歌唱比赛二联冠者,正带队,包括她女儿梅梅,在广西梧州岑溪市归义镇与学生一起晒谷子,用英文排练《威尼斯商人》。她们母女俩自2016年起就一直系统地在资助那里的学生。

 

我们的长相,参照流行文化的定义,总是不完美的。老人的相机可能是赠品,不是最好的,但只要“Read the manual and use it!” 拍出我心仪的“玉照”是足足有余的。我们的身体是地地道道的“赠品”,出生时,甚至出生前,在我们父母结婚时,我们的基因组就已定了下来,我们日后要得的一些病、我们的智力与性情,那个propability的区间就已定了。就是在这个已预定的区间里,只要我们“Read the manual and use it!” 我们可以有很精彩、很幸福的一生。换言之,这区间,够我们用!

 

譬如,我们的大脑,学习、记忆、情感、决策,都是神经细胞(又称神经元)之间信号的传递与处理的结果。脑内约有860亿个神经细胞,神经元之间信号传递不是火把接力。两个神经元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接触,而是在要接触的地方各自稍稍向外鼓出一块,如同撅起欲亲吻的嘴唇,两张嘴之间还有一空隙。这一结构就叫突轴(synapse),上一神经元鼓起的嘴叫突触前膜,下一神经元的叫突触后膜,中间的空隙叫突触间隙,突触后膜较突触前膜稍平坦一点。上一神经元的信号以电波的方式沿着电线样的轴触(axon)传到突触前膜时,激发突触末端释放称为神经递质的化学物质。神经递质跨过突触间隙作用于突触后膜使下一神经元产生新的电信号再往下传。这突触的形成、消失和重组等是可以不断改变的,称为突触的可塑性(synaptic plasticity)。突触的可塑性基本上遵循用进废退的原则,新的可按需要而形成,已形成的因不“用”可废退。所以,脑子要“用”,“用”才灵光。

 

原芝加哥阳光舞蹈团团长,戴新,是喜欢用脑,用得灵而使那区间不断扩大,在区间里舞得很精彩的一位。她出生在高智家庭,父亲戴元本是中科院学部委员,中国粒子物理理论界的一面旗帜。但她在家里,有时被戏称为“二傻子”,她的学习成绩逊于她的哥哥,他可是被各科老师抢着要的“尖子”学生。但她从未被她哥的阴影遮了自己的视线,从未被“二傻子”的戏称绊倒自己的努力。她说,“我很用心,用脑子”   “喜欢琢磨,喜欢寻根究底”。

 

她不是专业习舞的,虽然小时候演过话剧,是海淀区青少年宫话剧团的台柱子,也是人大附中第一届艺术体操的创办者和队长。她出面负责阳光舞蹈团,也是叶青下手一位业余练舞者的机缘和努力。有一回,有国内专业舞蹈演员李响来献艺。戴新就在想,怎么在他的表演基础上使演出高潮迭起?国内有一“奔腾”舞,她非常喜欢,但是男生的节目,女生跳不了。可改编不? 她努力思考着,想着想着就有了灵感。她把当时年龄和水平都参差不齐的几个小演员,加上他们的妈妈和其中的一位爸爸,排成了家庭版的“奔腾 ”舞。为了让舞蹈有故事, 她自编了小马驹在风暴中走失,其他小马奋勇救助等情节。用心,必有回报。演出时, 掌声、尖叫声就没停过。有观众说是“含着泪看的”  “ Touching the soul”  “很感人,很温馨”。

 

她编排的舞蹈《芳华》也好评连连。但对她最大的挑战是编导“千禧旗袍秀” ,那是在芝加哥Jay Pritzker露天音乐厅的大型旗袍秀,破了很多第一,好评如潮。该厅有4000固定座位,草坪另可容纳7000人。面对着上万人的场面,“户外演出,没有灯光,从远处看效果,怎么大气?” 她问自己。她说:“不能砸牌子,挑选音乐,编排,选服装,用了很多脑子,做了很多考虑。” 她最后选定了红黄蓝三色三组,蓝色旗袍组后来还披了件大红的袍子嵌着纯白的边。为避免上台时这个忘“头套”,那个忘“手套”,她想出给每人一个checklist,上台前个人逐项检查。台上的演员有42名,练习的近五十人。她说,想了很多办法才找到这么多人,可“三个女人一台戏”,要管好这四、五十张女人的嘴,可费脑子。听她这么说,我笑了。我说,黄队人多,那手持的团扇又大又好看。这回,戴新笑了。“黄队基本上是完全没经验的,扇子那么大原是用来挡住她们身子的某些不协调 “  ”但黄队特认真,排练很苦,最后的效果很好,很整齐,特别震撼。”

 

惠媛就是黄队的。她说:“排练确实很苦, 每次要开车两小时,一练就是四个小时。”   “戴新做事很用心,很投入,因为我们没什么基础,她为我们设计了好几个版本。“   “戴新反复说,你们在舞台上,不管在哪个边边角角,都是舞台的主角,都是C位,都要管理好自己的表情,都要展示出好的心态。”  “她那番话,对我很有影响,我也用到了跑马上。不管跑得快慢与否 ,只要在赛道上,就相当于在舞台上,我就是C位主角,要保持好的状态,展示美”。惠媛现活跃在众多舞台和跑马赛道上,备受称赞。一个人的用心用脑,影响很多人,很多事。

 

戴新用脑子,让她在方方面面都很成功。房地产投资很成功,工作上也是雇主追着她。她在家带孩子16年多,又成功重返业界,并做到大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她曾是一香港的上市大企业北美的controller,老板自己都说他没什么好的personal skill,communication skill,二年里开掉了四个controller。 “他很demanding,很着急,又说不出来,出了一点事,就沿着办公室把公司各个部门的大头一个一个地骂。搞得大家都为自己辩解,说不是自己部门的错,是其他部门的原因。老板一听,更急了,骂声更大。”  戴新呢?她会很冷静地用脑子分析问题出在哪里 。“每次老板到我这儿,因为已经吵了好几个人了,红着脖子进来,脸涨得通红,开始叫唤。我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告诉他这个问题的root cause是什么,是因为这个部门出了这样的问题,那个部门出了那样的问题,最后才导致这样。我们要防止这问题不再发生,我们需要做这个、和这个、和这个。老板听了我的,就不做声了,就走了。后面的人也不用挨骂了。”

 

完美的世界是无声无息的,犹如齿轮一组组地相嵌相转,一切都和谐、如水般平滑,让人都感觉不到齿轮的存在。但这后面自有它的法则,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可被意志所认识和利用的法则。法则的呈现就是manual,动动鼠标就可把打开其门。 “Read the manual and use it !“  与其抱怨不足与缺陷,不如用C位的心态,用心、用脑子,利用现有的“拍出好片子,讲出好故事”。好片愈多,机遇越多,“机子”也会不断更新,“片子”会越拍越好。这是个正反馈的过程!会让我们走出斗底椟中,将潜能不断得到更好的发挥,生命的区间会因天花板的上移而渐次扩大而让才华可以尽情挥洒,使我们内心平和、因“精气神”而美丽,留下的“玉照”才会璀璨在时间里,受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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