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身高超過一米九,一頭長長金髮,典型的西方人面孔,初見林登,外形特徵上鮮明的異質性,讓他很輕易就從人群中突顯出來。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對話的進行,異質性飛速地消泯,面前坐的像是一位老友——林登說一口普通話,或許不那麼字正腔圓,卻流利非常,伴隨著時而開懷的大笑,面部皺紋舒展,準確地傳神達意。他對小麥過敏,沒法吃書店咖啡廳里的西式麵包,卻掏出一包傳統中國零食山楂片來,像一個中國長輩那樣招呼說:“我很喜歡吃這個,你嘗嘗。”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來留學算起,前前後後加起來,林登與中國的情緣已長達快四十年。自2005年定居大理,也將近20年之久。當年他帶著全家來中國尋找新的事業方向,最後落腳在大理開了一家叫喜林苑的酒店,說是酒店,其實內容很雜,還自覺承擔著方方面面文化教育交流的事。林登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定位,索性叫做Linden Centre(林登中心)。他很樂於以這樣一個“民間文化交流大使”的身份在中國安身立命。
交談中,林登最愛說的一個高頻詞是hope(希望),“中國給了我hope”,或 是“Ifeel hope about China”。並不僅僅是外國友人的客套溢美,如果瞭解了林登的背景和經歷,會意識到他的感受有其來處與蹤跡。身為一個“老外”,不遠千里而來,在中國西南邊境篳路藍縷地創業,都建立在此之上。時隔多年,在最近出版的《尋鄉中國》一書中,他寫下了這長長的故事。
與中國偶遇
林登出生於美國芝加哥一個寒微的北歐移民家庭。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子,因經濟拮據,只能以半工半讀的方式來勉強完成社區大學和夜校的學業。他做著一份地毯清潔員的工作,未來對他而言是一片渺茫模糊的遠景。一次偶遇,不期然引向他一生的轉折。

那日,他去到一位芝加哥大學教授家中做清潔,教授是個旅行愛好者,去過的地方,在世界地圖上插了密密麻麻的小旗。教授那時剛從中國回來,請林登幫忙把小旗插在北京的位置上,林登對著地圖一片茫然——他從沒出過國,完全不清楚北京甚至中國在哪裡。教授驚訝之余,給他講了中國,並鼓勵這個年輕的“打工人”多出去看看,“甚至不妨考慮一下中國”。
或許真有因緣,不久後在學校展板上,林登看到一條僅有白紙黑字的信息“留學中國——提供獎學金”,簡單得過分。然而有與教授的機緣在先,他對中國兩字留了意。他撥通了中國大使館的電話,不久後便收到通知,可以到北京語言學院(大學)留學。一切順利得超乎想象,他疑惑為什麼選他,大使館的人笑著回答,因為你是“無產階級”,能從這個機會中獲益最多。林登回想起這段奇遇,總覺得不可思議:1984年的中國依然是世界上較貧窮的國家之一,美國則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可中國政府卻為他這樣一個美國青年提供獎學金,資助他繼續接受教育。這改變了他的一生。林登設想,如果在美國,以他的背景,未來不一定樂觀,也不一定幸福。
林登在北京待了兩年多,過得異常豐富,拍電影、教英語、做新聞報道,當然少不了在中國各處遊歷。像他在書中所引的著名旅行作家保羅·索魯一樣,林登也鍾愛一路看得見風景的火車旅行,喜歡去那些僻遠之處冒險。八十年代的中國,對外國人開放城市有限,交通不便利,旅行環境也堪稱艱苦,林登卻想方設法去到一個個遠方,甘之如飴,也和許多熱情善良的中國普通人交上了朋友。1987年,他獲得了攻讀南京大學—霍普金斯中美文化研究中心聯合研究生的機會,在南大校園裡,遇到了他一生的伴侶瑾妮。瑾妮是出生在舊金山的華人,當時恰在南大交流,為了多與她相處,林登說服她和他一起在中國漫遊。後來林登總結說,他們是“在中國的誘惑下彼此相愛的”。
1987年在中國旅行的林登與瑾妮
由於有在中國的特殊經歷,林登後來申請到了斯坦福大學的博士。然而在這座全球頂尖的學術院校,在出身優渥的精英同學群體之間,這個有位文盲父親的前地毯清潔員竟感到還不如像在中國那般自如。加上考慮結婚,他最終放棄了這份人人稱羨的學業,回歸社會工作,嘗試了多個跨文化項目。在與中西兩岸的長期接觸中,他發現,西方人對中國、對亞洲依舊所知甚少,有種種先入為主的偏見,將其視為一個異化的他者。將中國文化遺產傳播給世界,是他所能想到的“為中國做的事情”。因此,他和已成為妻子的瑾妮做了一個毅然的決定:回到中國。
在蒼山洱海之間
2004年,42歲的林登帶著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兒子,裝上全部家當,重返中國。他們走訪了許多地方,一直走到雲南大理。20年前,林登曾造訪過這個夢幻邊城。他們本想短暫停留,沒想到,一留留了一輩子。輓留住他們的最主要因素,是喜洲鎮上一座古老的宅第。它曾是民國時喜洲富商楊品相的私宅,建築深邃,設計精美,充滿了濃郁的白族特色,讓林登夫婦一見傾心。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他們小心翼翼地修復了這座舊宅,2008年5月1日,“喜林苑”開張了。

設在大理喜洲楊品相宅的喜林苑
喜林苑是一座接待旅客的“酒店”或“客棧”,你可以在旅行網站上訂到客房。從建築、傢具到角落的佈置,都是低調優雅的中式風格。紅色後牆外的田園風光,已成為遊客們最愛打卡的景色之一。但又不止如此。林登會親自給客人講述大理、喜洲和宅第的歷史,喜林苑會組織各種活動,帶領來客們深入瞭解當地文化,包括書法、麻將,製作扎染、甲馬、喜洲粑粑等。此外開展五花八門的文化教育項目也是重要內容,這裡有駐店學者和藝術家,有面向大城市和國際學生的田野調查、夏令營,也有面向普通村民的英語角、圖書館、活動室等,日常免費組織村民學英語,還曾把當地的白族女孩送去紐約交流。如喜林苑英文名Linden Centre,就像是一個村裡的民間文化中心。
一切都充滿了偶然性。來中國是偶然,結識瑾妮是偶然,留在大理做這樣一份事業也是偶然。林登喜歡用一句中國俗語來說,他這輩子是“摸著石頭過河”。中國給了他人生轉機,起初他只是想做一份能表達自己對中國的“愛、熱情和尊重”的工作,但究竟是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於是自己“創造”出這樣一個工作來。在他初心裡,這是一種不可小視的民間外交,注重的是與所在地之間、人和人之間的情感聯結,這不同於由高談闊論的精英們主導的、建立在政治利益上的政府外交,也絲毫並不低於它。他有意去做與之相關的一切。
林登本人也的確適合這份“工作”——接觸他的第一分鐘就會確認,他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入鄉隨俗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事。年輕時代在北京街頭,他就能和看管自行車的長輩阿姨成為好友。如今在媒體採訪視頻中,能看到他走在大理街頭,稔熟地和附近店主打著招呼,他總是伸出一雙大手,笑容滿面地問:“生意好嗎?”外國人的身份並未給他設置障礙,在村民們眼中,他宛然大理居民中的一員,或者一位“洋村長”,不同的面孔下,對家園的深厚情感毫無二致。
何以如此融洽?林登在書里寫到一段,在斯坦福時,精英同學們都有各自的身份標籤以及與之相掛鈎的價值觀,而他卻因不受任何身份的束縛,反而更能接受多元、變動的文化。林登說,這樣一個“林登”的本質一直存在於他體內,但原先在美國,一個打工學生很難有什麼機會去體驗,是來到中國之後,迥異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將體內的本我喚醒了。
體驗文化差異是一回事,舉家遷居的決定不是那麼容易,林登和妻子當時稱得上孤注一擲,投入了所有的錢,“失敗了一無所有”。但這都抵不過誘惑與愛。兩個兒子也在蒼山洱海畔長大了,林登還給他們起了中國名字林峰、林源。父母的“遊牧生活”,充滿激情的冒險,讓他們擁有了特別的童年。照片里,孩子臉上閃著健康的光澤,眼睛里並存著自然鄉野的淳樸和活潑的聰慧。林登說,老二現在在美國學生態管理,大理是他自小熟悉和熱愛的家,他畢業後會回到中國來。

認識中國的本質
三年疫情給旅遊業帶來很大打擊,如今疫情過去,大理美麗的春天復蘇,林登更加快樂地忙碌著。
大理是許多都市人心目中的世外桃源,近些年有越來越多的人來此旅行甚至移居,使大理成為新型時尚的城市文化空間。作為“先行者”,林登一家目睹了大理的變化,商業化給原有的生活方式、社會結構和人的關係都帶來影響。林登理解,這是任何發展都不可避免的,只是當然會有些遺憾——大理最吸引他的,氣候環境還在其次,而是不同民族文化的差異性。
林登欣賞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對於新事物的巨大包容性,但他也由衷希望,人們同樣能去認識“前4960年的中國”,認識中國的essence(本質),“從孔子、朱熹到王陽明,中國幾千年流傳下來的理念能影響世界,這才是中國的文化軟實力”。聽一個外國人講這些,多少會覺得有點錯位,但林登表情認真且充滿激情。他不僅對傳統中國有研習,也諳熟當下中國的敘事。他相信,無論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他作為外來者講述的故事,都會有巨大的說服力。“讓人們意識到,政治上的衝突,很多時候只是彼此文化不一樣而已,是可以調和的。”
林登認同中國政府對於鄉村振興的想法,也很樂意把自己所做的事業匯入到其中去,注重加強與當地的聯繫,希望能把最大的收益留給當地人,同時盡量不打擾原有的生活方式。這幾年,喜林苑新開了幾家分店,都經過精心選址,富有傳統氣息,也一如既往傳承著文化項目。林登希望,每一個centre,都能成為一個將人們引向不同文化的全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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