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依然
最近有段来自远方的文字,敏写来的,敏写得那样温柔且温暖。她说上一次见到我们家是在二十年前,那时我女儿才一岁多。她说我们要飞去她那里玩,因为只有来往,友谊才会地久天长。
我看到这段温柔的文字时并没有任何感动,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发觉出时间在我的心灵动了大手笔。如今我是如此宠辱不惊。那是一对老友,忘年交,我在二十出头,非常年轻的时间里认识了他们。那时他们会对我说,按年龄,我可以当你的父母。当然他们照顾我似乎不遗余力。
我在那时候怀孕,当我的腹部在一袭孕裙下有了可见的隆起,我就离开了美利坚南方那座城市,来到了北方。我记得他们是怎样相送。我吃着那座城市的华人朋友准备好的满满一个冷藏箱的食物,里面有卤牛肉,卤鸡蛋,甚至有梅菜炒肉……累了就住在Red Roof这样的客栈里,渴了就去客栈附近的超市里买矿泉水,买牛奶,买葡萄,暴雨时就像穿行在海浪里,是这样风雨兼程到达了布法罗。
布法罗的阳光没有给我半分火热的感觉。我一来就想念南方的烈日骄阳,想念南方那座叫孟菲斯的城市,想念那座城市里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家具和行李要一周后才会到。睡在公寓地板上的那一周里,我反复想原来从孟菲斯到布法罗有这么遥远的距离。一阵阵迷惘从深夜的暗黑之中涌向我。白天我走出去看看,布法罗有很多松鼠,南方不是这样。我在孟菲斯时住在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小岛上,出门就是浩荡的河水,那里四季都是花红柳绿,被绿荫掩映的阳台上总是停着美丽的鸟。搬到这个小岛之前,我还在一座公寓大楼里住过几个月。无论我住在哪里,都不曾寂寞过。总有人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陪着我,时间被那样打发着,我总有一种负罪感。
我父母期待我在美国好好念书,指望我弄出一点光宗耀祖的成就来。每每想起这些嘱托,我就感到自己处于一种不能自拔之中。我绝对不敢对我父母描述我在美国干着什么,比如我在那里进进出出于唯一的一家华人小超市买皮蛋,买酸菜,买虾,买豆芽,甚至买叉烧,我那时候竟然吃起了含铅的皮蛋,吃起了有害健康的腌制的酸菜,并且搞起了宴客这些事情。我在厨房里忙碌着学会了做出一桌子十几道菜招待人,吃完又在一旁观看人们玩扑克牌到深夜。我从来没有玩过这些消磨时光的玩意儿。我父母说这是些低级趣味,我不能像一些没出息的孩子那样玩物丧志。于是我的成长离不开装模作样,我只能装模作样地看书,我的这种装模作样让我父母很高兴,也很放心。不过我在这些装模作样之中找到了一种谁也发现不了更谈不上剥夺的乐趣——天马行空地想问题。我出国后,再也不用装腔作势取悦父母,我甚至打算好了,未来当个家庭主妇也是条好路子,我从一些渠道了解到有些哈佛毕业的女生就走上了家庭主妇的道路。我父母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他们一定会像发现我正在往贩毒或者吸毒这样的事情上发展那样震惊和失望。
我离开孟菲斯以后与孟菲斯保持了联系。我甚至经常收到从那里邮寄过来的给我女儿的婴儿服装和玩具。如果那里有人要到多伦多去一趟,他们会先飞到布法罗来,看看我们,再转道去多伦多。有次一个朋友转道而来,他比我大十几岁,那夜他出去帮我们丢垃圾,发现垃圾桶边有个木头柜子,他非要捡回来,他说买一只这样的柜子需要好几十美元,把它捡回来用,就等于赚了几十美元。他又敲了敲那只柜子,一边说道,这么结实的柜子恐怕要上百美元呢。结果他抬起这只柜子时没用对力,把手弄伤了。这件事情被我牢牢地记在心里,总觉得欠了那位大哥什么。
我搬到布法罗以后就忙了起来。我女儿很快就出生了。我女儿的出生让我很快就把孟菲斯这个地方差不多遗忘了。
密西西比河就像梦一样。绿荫掩映下的阳台以及停落的美丽的小鸟,多少个日子里那些不让人生出异国他乡寂寞感的种种陪伴,傍晚时穿越高大橡树也穿越我的风,晚归时从高速公路可见的大得出奇的落日,还有秋夜里让人瑟瑟发抖的温差,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梦里。
一次次从孟菲斯而来的人,一次次提醒我那些并不是梦。而我,总是由不得自己,就生出了陌生感。我偷偷地费着劲,试图把这些陌生感掩埋着,不让任何人察觉。
布法罗的春天来得有多晚,布法罗不是在山里,可是布法罗的春天到来时,真是在人间四月芳菲尽时。那时我日日处于忙乱之中,冰和敏夫妻俩来造访。敏一进来,就对先生说去买个钢丝球来吧,她说厨房太脏,她要好好清洁厨房。我一阵感动,只有来自故乡的人,才会对我这样。一时之间我生出一股无名的愧疚感,为了这种愧疚感我几乎是竭尽全力,招待着冰和敏这两个故乡人。这种竭尽全力完全可以说得上忘我。
那几天先生全心全意陪伴冰和敏去外面观光,实际上在我的心中布法罗的风光只有尼亚加拉大瀑布,一下就看完了。然而他们早出晚归,就像要去遍踩什么。那时候贫穷限制了我的思考,布法罗在我的心中没有一家饭店,每顿饭我都亲手而做,一手抱着娃,一手掌勺,一日三餐,等他们回来吃饭。在布法罗请个阿姨真难。我习惯了三头六臂,却又甘之如饴。偶尔我会感觉疲惫,但我觉得那不过是种错觉。
我给女儿喂奶,充满着无限的精力和热情,喂奶时甚至即兴创作出一些儿童歌曲。我已经不知道怎样与其他人相处,包括远道而来的忘年交老友,除了不遗余力地奉献出体力,拼命准备饮食,把我认为最好的饭菜摆上桌,恭敬地陪喝几杯酒之外。实际上在孟菲斯,我也不知道怎样与其他人相处,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而已。
夜晚我帮女儿洗澡,敏来到卫生间,站在门边对我说:“你不要以为你的孩子与别人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你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是一样的,你也不要以为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你和别人也是一样的,你知道吗?你不要以为就你金贵,就你的孩子金贵!”
我听进去了。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我只能说好,我说得那样尴尬。她说的那些我从未想过。我从未想过金贵这些词语,更从未把这些词语与我的人生联系起来过。
冰和敏离开的那一夜,我病倒了。我隐约感觉是招待他们累倒的。我不能确定。但我从未感觉过那样累。我想想那几天他们早出晚归,中午回家吃饭后又出发,我怎样马不停蹄。那几天敏拿出她在沃尔玛和target这些店里买来的新衣服,坐在沙发上剪掉衣服上的吊牌,然后穿上去观光。她好像带了好几套在target 买来的廉价衣服,她摆弄那几套衣服的时候,她的眼神充满了幸福和满足感。她真是像来度假的,而我就是那个全包式后厨。我想起我在心里有些抱怨先生如此陪伴他们而没有想想我一手抱娃一手掌勺子的现实,待到他们从暮色里踏进家里的灯光下,我如何掩藏失望又热情地张罗起客人的吃喝。
那夜我等不到天亮半夜去了急诊。
女儿睡得香甜,我不想抱起她陪我去吃苦,让先生留下陪娃。
沈同学带我去了医院。医生训斥着沈同学,他说你是怎样对待妻子的?沈同学吓得连声说他是个朋友,我的先生在家带baby。看病回家路上,沈同学说,芳同学,我得说说你,你身体单薄,你要在意自己的身体呀。那时晨光熹微,我猛然之间就掉下来一串串眼泪。
冰和敏来过之后,我生了那一场病,病很快痊愈。现在当我们说起过往,无论如何,总是充满感激。过往就是已去而不再重来的时光,什么都像是一个转身的背影,当这些背影越来越远,我们甚至会怀疑是否曾经与它真的有过面对面,还是就是一场场清晰的梦境。
我们记得太多太多,记得那样清楚,却无法从中拽出每一种踪影,这就是时间的神奇,万象的神秘。敏留下的那一席话——你不要以为就你金贵,那天夜里我是怎样的无言以对,我又是怎样尴尬,当我们说起过往时,就像目睹了一道从未伤痛也从未消失的疤,就像从时光里拽出的踪影,它以疤痕的形式存在着,却赋予了美和丰富的意义。这就是语言的魔力。
2026/6/23
[編者按]:本報推出女作家依然之《随笔与诗》专栏,依然原名为甘芳名,出生于中国江西省,定居美国普林斯顿。文学硕士,美中作家协会永久会员,专栏作家。写作题材包括诗歌,散文,随笔,小说等,大量作品发表于各种期刊以及网络并入选多种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诗歌集《自那以后》《布法罗的春天》,散文小说集《蓝月》,随笔集《随诗随笔》,诗歌散文集《夏威夷》等。所出版书籍被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哈佛大学图书馆等地收藏。
【Published by Chicago Chinese News】
